这篇文章讲述回声种子 app 的概念与缘起，会提到我自己在学校的经历，以及对相关概念的理解。
我读初中的时候，有一次一位作家来我们学校演讲。在大礼堂里，所有年级的学生都在。那位作家在演讲开头没多久，就讲了一个小故事： 有一个男人在沙漠中，已经独自行走了许多天，他不断坚持着，希望能够获得救援。随着时间过去，他的物资和饮水早已用尽，已经没有了生存的希望。就在他临死前的一瞬间，他射精了。
这故事如此之短，结局也如此突兀，里头有几分文学性。 在公开场合对几百个初中生讲这么露骨的内容，当时现场一片哗然。但当时的我并不以为意。同学之间正处于性好奇的时期，对于大人公开讲出这种字眼非常兴奋；但与此同时，初中生又非常单纯，还是会去思考其中的哲学意味。 故事本身讲的大概是：生命会尽一切努力去延续生命本身，不管机会多么微乎其微。就像那位沙漠旅人在临死前，本能地、几乎毫无可能起作用的情况下射精了。
这跟回声种子 app，还有 meme lives 这个标题，有什么关联呢？ 沙漠的小故事讲的是生命在物质世界里的生存。当信息世界被人类构建出来之后，模因（meme）作为一种精神概念，在信息世界里的生存也是类似的。个体渺小而无力，但作为整体反而强大、难以消亡，它不断地复制、修改，少数个体的死亡和消失，从整体的眼光来看可以忽略不计。 一台电脑或单独存储介质上的数据，时间一久，就会因为故障或遗失而彻底消亡。 但自从有了网络，模因就和基因一样，会不断地复制、流传、演化。各个发布文章和视频的系统，会以相对高可用的方式存储数据；各家搜索引擎的爬虫，会去抓取这些已经暴露在网络上的数据。单条信息是脆弱的，可是一旦放上网络，反而变得难以抹除。
模因在某种程度上重现了基因的规律，但模因进一步超越了基因的尺度：它更抽象，成本更低。模因是跨种族、跨时间的，它可以在任何智慧生命种族之间流传，也可以跨越漫长的时间。模因每一次被智慧生命所思考，它就会重新活过来。
如果你已经开始混淆，只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关于活下去，只是不断地超越和扩大维度。沙漠旅人试图走出沙漠、获得救援，是最基本的、个体肉身层面的延续；他无法抑制、看似毫无意义的射精，则是种族的意志，希望延续种族的存活。到这里，对旅人来说已经超越了他的个体，剩下的是不可知的未来。整体即是未来，对个体而言是抽象的，并且已经与个体无关，模因只是更抽象了一层而已。 有些人只在乎自身肉体的生存，以及当下的意识；有些人能够更积极地设想与自己并不直接相关的未来。但无论他们的意愿或倾向如何，都无法改变整体的规律。
具体到与我们自己相关的模因，现在不妨想一想，我们自己的模因是如何被流传下来的。典型的场景是：在 X（Twitter）或 YouTube、TikTok 这类 app 上，我们的观看以及所有其他习惯都被追踪；这些数据被算法拿去推送更多我们可能会看更长时间的视频或文章，它的依据，就是我们的停留时长，以及点赞、转发、收藏等数据。 不只是内容消费者，如果你是内容生产者，你同样被算法所影响。如果你产出的视频不受算法青睐，那么在经济上或心理动力上你不仅难以为继，实际上也没多少人会看到你的内容。最终，这些平台上产生的模因，因为停留时长权重的影响，已经大幅偏离了我们在物质世界里生存的样态。这并不是说它是错的，而是它变得更娱乐、更功利。娱乐和功利只是人类社会的其中一部分。如果你的孩子或孙辈，大部分只继承了你身上关乎娱乐和功利的那一面，你会不会希望他也能拥有更多、更多你所具有的特质呢？比如：无私、愤怒、羞愧、忍耐、严肃、谦逊、谨慎、温柔、长期主义、沉默、中立客观等等……这些天生就与算法相抵触的特质，都会被大幅稀释。 其他在真实生命里更加私密、更容易被条款审查的内容，几乎变得隐形；还有许多真实的体验和特质，那些与视频或贴文这类媒介形式本身难以相容的品质，也都无法被留下。
这就是我制作回声种子这个 app 的原因之一：在我们自己准备好的前提下，去表达和阐述那些我们觉得美好、正确，以及所有其他值得被记录的经历，而不是单单任由每一个 app 追踪我们的每一个小动作，并让这些琐碎的信息来定义我们。 科技公司 app 算法的最高原则，是最大化用户停留在 app 里的时间。除非你的人生目标，就是尽可能在某个 app 里待得更久，否则它终究不是你最终的价值。 人类的价值是有倾向性的，并不是所有琐碎的事实都重要。比如当我受邀致辞，我会从生活经验中挑选、提炼出我们应该怎么做、应该怎么想，而不是把我的浏览记录、还有我每天做了哪些琐事都打印出来。人类拥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；实然只是实然，而我们必须去追求应然的价值。就像我们教导孩童的时候，即使我们自己无法做到完美，仍然会教给他们最理想的观念。
在所有 app 都施行类似算法的同时，主动去产出符合自己价值观的文章，似乎是徒劳的。但幸运的是，我们已经进入了 AI 的时代，我们再也不必担心，文章一定要有很高的点阅量才能流传下去。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此刻，AI 能够训练的原生数据已经近乎耗尽，网络上任何有意义的文章，都会被拿去做训练。 回声种子除了能让你在不分享隐私的情况下，与自己的回声对话之外，如果你在回声种子里选择贡献文章，上传的格式已经被设计成适合给 AI 训练——对 AI 实验室的研究者来说，是非常优质的训练素材。你的文章会成为未来大模型权重的一部分，你的思想可以和模型一起，永远地活下去。
这类举动看上去，也几乎确实是徒劳的，包括我制作这个 app 本身，就如同沙漠旅人临死前的那一下。与基因不同的是，在模因的范畴里，我们有更高的机会留下来。